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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元拆息飙升施压(机构抱团股松动)
香港金融市场的空气里,正弥漫着一种熟悉的、略带金属质感的紧张气息。这种气息的源头,并非来自地缘政治的硝烟,也非企业盈利的突然崩塌,而是来自货币市场一个看似专业却牵动全身的指标——港元拆息(HIBOR)的持续飙升。一个月期HIBOR突破多年高位,与美元LIBOR的利差急剧收窄,银行体系总结余徘徊于低位。这本是联系汇率制度下的技术性调整,却如同一把锋利的解剖刀,精准地刺向了港股市场最核心、也最拥挤的阵营:机构抱团股。腾讯、美团、港交所等一众往日里被“长期主义”、“确定性溢价”、“核心资产”等叙事层层包裹的明星股,股价开始出现与基本面消息脱钩的同步松动。这并非偶然的板块轮动,而是一场由资金成本重估所引发的、深层次的“范式转移”。当廉价的流动性潮水退去,那些建立在低成本资金沙滩上的估值城堡,无论外观多么宏伟,都不得不直面地基的考验。
一、 拆息飙升:不仅仅是一次“技术调整”
理解当前的压力,首先要摒弃将拆息上升视为孤立事件的看法。此番港元流动性的收紧,是多重因素共振的结果,其强度和持续性可能超出市场此前的线性外推。
1. 套息交易(Carry Trade)的世纪性逆转
过去十余年,在美元零利率和港元流动性充沛的环境下,“借港元(低息)-换美元(投资高息或高风险资产)”是环球宏观基金和银行自营盘经典的套息策略。这套策略的持续运转,为香港市场注入了低廉且稳定的资金活水。然而,随着美联储将利率推升至5%以上并维持“Higher for Longer”的立场,而香港因联系汇率制被迫同步加息但步伐略滞后,套息交易的逻辑发生了根本逆转。如今,持有美元现金或美债的收益已相当可观,而港元资产的波动风险却未降低。国际资本不仅不再借入港元,反而开始持续将港元兑换为美元以获取无风险利差,导致港元流动性被持续抽离。香港金管局为捍卫联系汇率,不得不从市场买入港元、卖出美元,使得银行体系总结余这一流动性池的“水位”不断下降,直接推高了拆借利率。这本质上是全球宏观利率环境对离岸美元中心的一次系统性“压力测试”。
2. 结构性流动性池的“浅滩化”
除了套息逆转,香港市场的流动性结构也在发生变化。大型中资企业赴港IPO的节奏放缓,减少了大规模港元认购冻结所带来的短期流动性冲击,但也减少了新鲜“活水”的注入。同时,随着内地与香港金融市场的深度融合,南向资金的流动(虽然总体为净买入)变得更为双向和敏感,其对港元流动性的影响不再是单向的补充,而更多地呈现出随A股情绪和汇率预期波动的特征。这使得香港银行体系的流动性缓冲变得更加稀薄,对任何单一事件(如大型企业派息、季末结算、或大型基金申购赎回)都变得更加敏感,拆息波动因此被放大。
3. 预期管理的“失效”与市场学习效应
市场曾普遍预期,随着美联储降息周期的临近,港元流动性紧张将自然缓解。然而,美国通胀的粘性一再打破这种预期,导致“降息时点”不断后推。市场在一次次预期落空中,开始学习并重新定价“高利率维持时间”的风险。这种学习效应使得资金不再抱有侥幸心理,而是开始按照“高息环境将持续更久”的剧本进行实质性调整,加速了从风险资产(尤其是高估值资产)的撤离和向现金类资产的转移。
二、 抱团股的阿喀琉斯之踵:流动性驱动的估值模型
机构抱团股并非因业务恶化而松动,其软肋恰恰在于其估值模型的基石——贴现率(Discount Rate),对无风险利率(在港元市场,最直接的代理就是HIBOR)的极端敏感。
1. DCF模型中的“分母杀”
机构对抱团股的估值,高度依赖贴现现金流(DCF)模型。在这些模型中,未来的增长叙事(分子)被赋予了极高的权重,而贴现率(分母)则长期被设定在历史极低水平。HIBOR的飙升,意味着模型中的无风险利率(Rf)和股权风险溢价(ERP)假设都需要系统性上修。即使对最乐观的未来现金流预测,分母的微小上移也会导致现值的大幅缩水。当作为本地资金价格锚的HIBOR持续走高时,所有以港元计价的资产都面临理论价值重估,而以未来增长为卖点的抱团股,其估值中“远期价值”占比最高,受分母抬升的打击也最为剧烈。这不再是对公司基本面的质疑,而是对估值坐标系本身的重新校准。
2. “拥挤交易”与流动性螺旋
抱团股之所以成为“抱团”,是因为其吸引了大量基于相似逻辑(如互联网平台垄断、消费升级、国产替代)的机构资金。这种拥挤在流动性充裕时是上涨的助推器,但在流动性收紧时则成为风险的放大器。当拆息上升导致部分杠杆交易者或面临赎回压力的基金需要现金时,他们首先平仓的必然是流动性最好、交易最活跃的资产——也就是这些抱团股。最初的抛售引发价格下跌,触发了量化模型的止损指令和其他趋势跟随者的卖出,从而可能形成“流动性螺旋”。由于抱团股的投资者结构相似,一家机构的抛售很容易引发连锁反应,使得松动演变为一场针对整个阵营的“多杀多”。
3. “确定性溢价”的瓦解
在高息环境下,资金的“机会成本”显著提高。过去,投资者愿意为“确定性”支付高昂溢价,因为无风险资产的回报近乎为零。现在,持有国债或高评级债券就能获得数个百分点的不菲收益。此时,再审视那些动辄30倍、40倍市盈率的抱团股,其未来数年增长所隐含的回报率是否还能显著超越无风险利率,就成为一个尖锐的问题。一旦信仰出现裂痕,支撑其高估值的“确定性叙事”便迅速瓦解,资金会理性地流向能提供更确定眼前回报的资产,例如突然变得有吸引力的高股息银行股或公用事业股。
三、 市场的再平衡:从“叙事驱动”回归“成本定价”
港元拆息飙升引发的这场震动,其深远意义在于,它可能标志着港股市场主导逻辑的阶段性切换。
1. 从“成长故事”到“现金流验证”
市场注意力正从对遥远未来的宏大叙事,转向对眼前现金流质量和分红能力的苛刻审视。那些业务能产生充沛自由现金流、资产负债表稳健、且愿意与股东分享利润的公司,将更能抵御资金成本上升的寒风。而一些仍需持续巨额资本开支、盈利路径漫长的“故事股”,即使长期前景依旧,也可能在中期内承受持续的估值压力。
2. 从“离岸流动性溢价”到“内生价值折价”
过去,港股,特别是其中的新经济公司,享受着作为中国增长故事唯一离岸上市窗口的“流动性溢价”和“叙事溢价”。现在,随着A股注册制深化、互联互通机制成熟,以及地缘因素导致的全球资金重新配置,这种离岸溢价正在被重估,甚至可能转变为对地缘风险和流动性折价的担忧。资金开始更精细地区分公司的真实内生价值与市场结构赋予的估值泡沫。
3. 机构策略的必然分化
面对新环境,机构投资者将被迫分化。严格遵循估值纪律的深度价值投资者,可能早已减仓高估值标的,并从中受益。而“成长型”基金则面临严峻考验,必须回答是否调整其估值框架,以及如何应对可能的赎回潮。宏观对冲基金则敏锐地捕捉到了货币市场与股票市场的联动机会,可能构建“做空高估值抱团股+做多高股息价值股”或利用港元利率衍生品进行对冲的策略。
结语:在流动性的冬季里重新定义“核心资产”
港元拆息的飙升,如同一声尖锐的汽笛,惊醒了沉醉于成长叙事的市场。它冷酷地提醒所有参与者:资产的价格从来都有两个维度——代表未来潜力的“分子”和代表资金成本的“分母”。当全球持续了十余年的廉价货币时代正式落幕,分母的力量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彰显其存在。
对于抱团股而言,这并非末日,而是一次强制性的“压力测试”。真正具备不可替代的竞争优势、能够穿越周期实现高质量增长的公司,将在估值泡沫被挤出后,凭借扎实的盈利再度赢得市场尊重。而那些主要依靠流动性和故事支撑的公司,则可能面临漫长的价值回归之路。
对于投资者,当下最重要的任务,或许不是急于抄底“跌多了”的明星股,而是重新审视自己的投资框架:是否过度依赖低利率假设?是否对流动性的逆转准备不足?在这个流动性的冬季里,“核心资产”的定义正在被改写——它不再仅仅是关于赛道和梦想,更是关于盈利能力、现金流和在不友好的金融环境中生存下去的韧性。潮水的方向已经改变,唯有及时调整风帆的航船,才能驶过这片动荡的海域,等待下一个周期的来临。市场的记忆是短暂的,但资金成本的教训,却需要用真金白银来牢记。



2025-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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